慢慢的光
作者: bayaya | 07/31 2008, 03:58
1.
此前他拨动琴弦 寻找他的音
一只羔羊从黑暗中闪现
上前 舔他的手指
第二个音符跃出,金属的战栗
他的眼神,随琴声忽然而至
之后他一人吟唱而众人聆听:
明月出天山 苍茫云海间
2.
奇迹之一是我看见你
如照一面镜子
奇迹之二是你在我心中
如一棵树的在
即使我看不见
奇迹之三是你已消失
如道路之于道路
并不相识却归于同一
但这并不是奇迹是平常
1.
此前他拨动琴弦 寻找他的音
一只羔羊从黑暗中闪现
上前 舔他的手指
第二个音符跃出,金属的战栗
他的眼神,随琴声忽然而至
之后他一人吟唱而众人聆听:
明月出天山 苍茫云海间
奇迹之一是我看见你
如照一面镜子
奇迹之二是你在我心中
如一棵树的在
即使我看不见
奇迹之三是你已消失
如道路之于道路
并不相识却归于同一
但这并不是奇迹是平常
前一阵还6点半起床呢,装模作样在桌子前看会儿书;后来变成了7点二十,又变成了七点半,今天又破新记录,7点五十。困倦之意好像是骨头缝里的,伸一个好大的懒腰才抑制住一点点,此后又像弹簧一样缩得紧紧。但愿长睡不复醒。我愿意常年睡去……这可都不是我说的话,只是现在常常被我用来宽慰自己。看看,谁都有犯懒的时候。
可是也会很后悔。昨夜响了很久的雷,今天早晨也无风雨也无晴,空气太清凉可人,一一出门顿觉涉入水中,没顶之水,向上望不见它的止处。高楼呀,灰蒙蒙的马路呀,一支可爱多呀,一顿可口的饭呀,倾心相谈呀,好像都比不上这一阵清风拂面,无言无语。于是又下了个决心,定要把游泳学会。倘或某一日如何如何,我就直游到深水里去。这不是什么好思想,写出来,供批判用。
早晨我在花园的紫藤下坐着,和我一起的是帮我做了《第三桩》全部排版设计以及印刷工作的朋友。不远处有一个拉小提琴的人,正在他的琴弦上找他的那几个音。
不出意外,《第三桩》今天下午就能送到了。最晚是明天。这样,这项拖着很长尾巴的工作总算完成了。我不知道怎么谢她。如果没有她的帮助,我肯定现在还在学习那个排版的软件。所以比感谢还要多些。
这次《第三桩》的印制花费项目如下:
出片:350元(194页,每张片子1.8元,这是我们通过朋友能找到的最便宜的片子)
印刷:封面特种纸加前后勒口,内文70克胶版纸,每本印刷费用15元。我们共印了300本(这也是我们通过熟人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印刷。)
另计:第一次我们找的印刷公司做样书花费30元。(原来找的这家公司报价为每本22元,所以我们只要了一本样书。)
请印刷出片的人一起午饭,花费270元。
因此本次《第三桩》的总共费用为:270+30+350+4500=5150元。
此外邮寄费尚未计算在内。
本次活动共筹集到资金4800元。亏空的钱我打心眼儿里希望有人自觉自愿替我补上,或者请我吃饭或出去玩都行。
由于我的倏忽,书中出现了一个小BUG,先向少华同学认错。我现在怀着一颗又脆弱又敏感的心,接受每一个拿到《桩》的朋友的批评指正。正如那些个二流歌手们的烂台词:希望大家能够喜欢。——这正是我现在的破落心情。
(刚才写了一段比这个长比这个煽情的,丢了。我只能耐着性子,把要点再捡回来,所以有点干巴巴的。但就这样了。)
马上就能看到《第三桩》的样书了。忽然有些小紧张。
昨晚十点钟基本改定,用了最短的时间奔回家去,路过一个小公园,露天跳舞的人们刚刚散场,装扮精致的男女正互相道着别。看见有某人牵着某人的手,似还有少年的矜持模样。木槿花一闪而过。有一段路上不见一人,心下更加欢喜,把自行车踩得更疾,因为逆风,觉着自己是在分开水流。路过大桥时,迎面一男子也骑着车,舒展双臂,鸟儿一样顺风而下。柔和自由的风哪。
我想着我正在读的《变形记》,按照奥维德的写法,此时我应该脱去骨肉,化作一缕同样柔和自由的风,夜夜游荡在大桥上。
和刘一起去一个健身房踩点儿,以决定是否到那里去游泳。原来是在地下三层。顺着光滑的楼梯向下,潮湿陈旧的气息冒上来,好像是渐渐沉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我已经打定主意,决不来这里。但仍旧抱着一点点希望,也许是好奇:这样的地方,也能游泳吗?
前台的服务员画着浓妆,却并不让人感到一丝热烈。四周冰冷,似乎从不同的方向都有凉气袭来。我们钻到了一个巨型冷血动物的体内。她让我们等待一个专门做咨询的人。我们对等待很不耐烦,执意去看一眼游泳池。穿过女更衣室和浴池——我们穿着衣服从赤裸或半裸的女人们穿过——要再上一个台阶才能看到泳池。
一个浅浅的小池子挡住了去路,我们没有换鞋子。看着刘的高跟鞋,我自告奋勇地斜攀着边上的栏杆,从小池子上空一脚跨到了台阶上。台阶上铺着防滑的绿垫子,吸足了水,一踩上去水就吱吱地往外冒。我下意识地提气,恨不能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泳池很大,一种波动的明媚的蓝色。两盏灯从高高的发霉的顶壁上投下刺目的白光,似乎某个地方还有一个小小的天窗,从那里涌入的光线和灯光一样惨白。我不能确定,也许那是另一盏灯罢了。
池子里有不少小孩子在扑腾,也有一些大人。喧笑叫喊在空旷的大厅上方回荡,在这里的声音被放大了很多倍。我呆了不到半分钟,就转身回去,一面下台阶一面对等在那里的刘说,我们回去吧。再一次穿过浴池,夹着不同肉体散发的湿热气味的白雾缭绕过来,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挺着肚子的肥硕的女人正在把衣服套在头上。我心里充满了厌恶。但这厌恶并不针对她,而是针对肉体的沦落。它有一个完美的模子,但现在它走了样儿。如果有一天我这样,我也会同样厌弃自己。
经过前台,先前在那里问询的一对母女仍然在那里等待。女孩和母亲都木着脸,小声商量着什么。她们决定今年夏天要在这里度过了吗?这多可怕。
这样,我才知道自己内心是怎样想的。智慧是肉体衰老的一种补充吗,或者是它的果实?但再清明的头脑或思维,或许都比不上年轻人前额上纯净的光辉吧?还有更可悲的事,年老的昏蒙降临在衰朽的身体上,一种肉身和精神的双重陷落。那么,无论如何,请给年轻的肉体以自由吧,并不是所有的树木都要结出果实,但所有的树木都会尽力伸展自己。虽然我知道这在我们所处的时空是多么不可能,因为我们已经远远远远地离开了自然,活在一个狭窄的缝隙中。
总得有人去擦星星
【美】希尔弗斯坦
总得有人去擦星星,
它们看起来灰蒙蒙。
总得有人去擦星星,
因为那些八哥、海鸥和老鹰
都抱怨星星又旧又生锈,
想要个新的我们没有。
所以还是带上水桶和抹布,
总得有人去擦星星。
读到这首可爱的诗。可惜我当初看《阁楼上的光》时怎么没有特别特别地注意呢?现在是从一堆烂文字里把它又捡了回来,有种失而复得之感。
总得有人去擦星星——虽说的是“不得不”,好像还有一点点“自豪感”。好,以后就把桌子、地板都当星星来擦啦。
在乌村,也许还有临近的几个村子,人人都听说过吗无的大名。
它在夜晚荒坡的黑暗中游荡,在一户又一户人家门前的树上窥视。一听那家的大人对啼哭不止的孩子说,别哭啦,再哭吗无就来了!吗无就嗖地一下从树上跳下来,跑到那正哭着的孩子面前。此时大人是看不见它的,只有那孩子拼命抹着眼泪,任有百般的委屈,也不敢再哭出声来。
吗无的确是非常可怕的。吗无这个词从大人嘴里一吐出来,就带有一股毛骨悚然的味道。他们把第一个字的音发得很重,调子压得低低的。说第二个字时,眼睛看着被恐吓的小孩子的眼睛,极端严肃认真的神情。就在这样低沉的发音和确凿无疑的眼神里,一个可怕的无所不能的吗无产生了。谁家的小孩不爱吃饭,它跑来跟他抢饭;谁晚上闹着不睡觉,吗无就趴在窗台上瞅着他;谁天黑了还在外面乱跑,吗无就悄悄地在后面跟着他。吗无管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大人们沾沾自喜。不费吹灰之力,孩子们变乖了。当这些孩子长大后,他们知晓并掌握了这个秘密,于是故伎重演。他们在记忆中搜寻,模仿当年那一套令自己胆寒的声音和神情,召唤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吗无出来。现在轮到他们来扮演装神弄鬼的巫师角色了。可是他们明白,吗无不过是一个无所指的词语的发音,一从口出便消失无踪。没有一只一条一头或一匹吗无会应召前来。
倘或果真如此,那世界也真是太贫乏了。就在大人们为创造这个莫须有的名词暗自心虚或得意的时候,吗无循着两侧荒草茂密的小径,一路小跑来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每一个乌村的孩子都曾在夜里看到过。
这个早晨一直在重复
我去见她 我走在路上 我
永远走在路上
每一张掠过的年少的脸
甚至一双小推车里的儿童的手
都让我想起她
她老了吗 还是她正在诞生
树的摇动 加剧这一想念
在风中匍匐又扬起
它一直没有名称,因此我无法说出
一杯酒能带来什么
一个暂时忘却大地悬空的时刻
今天我出门去参加她的葬礼
我不能再与她同行
急切需要爱恋。
急切需要海上有一只船。
急切需要消灭某些词汇:
仇恨,孤独,暴虐,
少许的哀叹,
如林的刀剑。
急切需要创造欢乐,
成倍地增加亲吻和收获。
急切需要把玫瑰、河流寻觅,
还有那明亮的晨曦。
缄默与昏暗
压疼了双肩。
急切需要生存,
急切需要爱恋。
诸位同人,我们搞的《第三桩》已经接近尾声,开始校对,大概是一百五六十页左右,大三十二开。这次准备印刷得好一些,初步确定印300本左右,如果筹到的钱多些,会加印,视钱情况而定。
根据初步的成本核算,300本大约在4000左右,另外还需要一笔邮费,等书出来后给大家寄书等用。
我和哑巴商量了一个筹款的名单,如有异议,可随时联系我们。资金实行多退少补的方式,希望有能力的可以多出一些,在此鸣谢。
各位在汇出钱后,可在豆瓣“铁狮子坟”小组发布自己的汇款时间、数额、姓名等信息,以方便核对。(在北京的同学,能见面的,也可直接把钱给我或者哑巴,我们开收据,省却大家的汇款麻烦。)
另:名单之外,如果有同学也愿意出力,我们欢迎并感谢。
麦子收完后,母亲去外婆家把我接了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外婆家住了多久,感觉上母亲已经把我忘了。正当我期期艾艾心生怨恨的时候,她来了。
那是一个黄昏,天已经快黑了,我在外婆门口堆着的一大堆石料边玩。说是玩,一大堆未经雕砌的大石头块儿,有什么好玩的呢?我只是不愿意回去罢了。外婆家没有电,现在那充满潮湿气味的房子里,黑暗正在角落汇聚。
我蹲在地上。只有我一个人。手里有一根小树枝,在一块抹平的沙土地上画画。抹掉,重画。抹掉,重画。地上不断浮现出一只翘着屁股的鸭子。这只鸭子只用两笔就能完成。第一笔是它全身的线条,第二笔是一个点,那是鸭子的眼睛。每次点这个点的时候,都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它忽然长了眼,看见我了一样。有时我还在这只鸭子的左前方添几条垂下来的柳枝,下面画几道波浪线。它可以去遨游了。
这样,一直,夜色笼罩了我的画板。
忽然,我听到了一声咳嗽。非常非常熟悉的一个咳嗽的声音。我有些不敢相信,难道真的是她来了吗?还是我自己听错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越过好大一片嶙峋的石块儿,看到我的母亲正朝我走过来。
她也看见我了。看见我从一堆石头中间倏地冒了出来。可是我站在那里,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等待她先走过来。我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怎么会在这里?她问,牵着我的手往回走。这里曾是她小时候的家,所以也是她永远的家。她信步迈上台阶,穿过过道,来到院子里,从那棵梨树的枝叶下经过,仿佛她天天如此一般。实际上,她已经不在这里生活很多年了。
就在这一段时间中,我心里的问题从“为什么你现在才来”,悄悄地变成了“你现在还来干什么?!”我不知道这个变化是怎么发生的。我把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她并没有觉察。
我们在外婆的油灯下吃晚饭。外婆的高兴是可以看出来的,一会儿问这一会玩儿问那。我听到母亲说,一直在收麦子,昨天晌午麦子刚刚打完,学校开始报名了,所以来接她回去。
明天就可以回去了。我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言语开始多起来。本来嘛,对她的冷漠就是装出来的。只要她稍一示好,我就觉着是自己错怪了她。油灯的光照得满屋子都是影影绰绰晃动的影子,此刻不但不可怕,反而让我生起了留恋之心。我走以后,外婆就一个人了。她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会很寂寞。
这一回在外婆家住得时间最长。我是被母亲强行留下的。
起初母亲问我,若是你愿意留下来陪外婆,就带你去玩,不愿意就不要去。我同意了。可到外婆家吃过一顿饭后,我又反悔了。
外婆眼睛不好,从她做的米粥里,我吃到一条虫子。煮熟的米虫,拉长了身子躺在米粥里,腿脚历历在目。我斜着眼睛看母亲。外婆把虫子挑了出来,把剩下的粥都吃掉了。又重新给我盛了一碗。
我的胃里难受。或者是我感觉胃里很难受,实际上什么事也没有。我低着头,握着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不愿意往嘴里送。要是一碗粥里有一条虫子,那一锅粥就都是那条虫子熬出来的嘛,怎么吃得下去。
母亲说,既然说好了,就应该做到,你就留在这里吧。等我忙完了再来接你。
我不敢跟她犟嘴,但心里着实不情愿。她看我的脸色,也知道我这一次比较难对付,干脆收拾东西自己直接出门了。
我跟在她身后,一直跟着她出了外婆的村子。母亲一言不发,在羊肠小道上走得呼呼生风。我也憋足了劲儿,走得很快。我害怕被她丢在半路上。她曾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说被母亲遗弃的小孩儿,变成了一种小鸟。一到晚上,我就能听到这种小鸟的叫声。好像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耳朵根儿。如果我被丢在半路,晚上就会和它们一样了。那时候,还有谁会认出来我呢?
母亲忽然停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停在离她三米左右的地方,不敢看她。
她说话了,语气中有一股我从未经历过的严酷的味道:如果你不回去陪我的妈妈,以后你也不要再叫我妈妈。
我呆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但我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话里有一种不可违抗的东西。那就是我的妈妈是她妈妈的女儿。这是一条母亲定律。如果我想得到她的爱,我必须先去爱她的母亲。
我无条件投降了。她把我送回外婆家,连什么时候她再来接我,我都没有再问。她什么时候来,或者她根本不来,难道是我的愿望就能决定的吗?我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倘或她一直不来,我长大了,也可以自己走回家去。
不过那时四丫也许就不认识我了。
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中,我最想见到的人是四丫。我想好了一回家就去找她,还打算给她带一些外婆家的苹果。外婆的院子里一左一右长着两棵苹果树,一棵“国光”,一棵“黄香蕉”。这些苹果一直垂到了一张小石桌的上方。站到石桌上,我就能够到了。但我只摘过一个苹果。它垂得最低,个儿也最大。
很快外婆就发现了,她问:妞儿,滴溜在这儿的那个果儿咋没影儿了?
这个问题十分不好回答。我不想承认那是我偷偷吃掉的,但说谎也不好。所以我保持沉默,假装没听见她的问话。
外婆又问:妞儿,别人家的小孩是不是来摘果儿了?
我睁眼说瞎话:不知道啊,我没有看见。
外婆说,苹果长熟了才好吃,小孩子不知道好歹。可我心想,等它长熟了,我就不在这里了。
外婆承诺我回家时可以带很多苹果走,我一直暗自怀疑。她不过是想留我多住一些时间罢了,我吃一个苹果她都那么计较。
我再也没敢去摘那些吊在显眼位置上的苹果。通常都是趁着外婆午睡的时候,转到树的背面,挑一个不起眼的小苹果解馋。
在东村的日子真是寂寞极了。一次午睡醒来,发现唯一的那个人影儿也不见了。房门虚掩着,屋里有些昏暗。我跳到地下,哭着穿过外婆空阔的院子去找她。
院子里一地的树影儿摇动,蝉在房子后面的杨树上扯着嗓子喊知道啦知道啦。它知道什么了。它什么也不知道。
一出院门,我就看见外婆了。她正哈腰在门前的一块地里拾掇她的瓜秧。这让我的眼泪迅速止住,开始生闷气。大中午的不在家里午睡,偏偏跑到地里来做什么!
还有一次,我在院子里叫外婆,她没有听到。我就开始叫她的名字。外婆耳朵有点聋,据说聋子能听到别人说他的坏话。我很想试试看,如果外婆听不到我叫她外婆,能不能听到我叫她的名字呢?小孩子这样直呼大人的名字应该属于说坏话的一种吧。开始我叫得很小声,然后慢慢加大音量。叫了好几遍,外婆从屋里出来了:你叫我?
这样的日子终于熬到头了。离别在即,外婆笑眯眯地问我:下回还来不来?我装模作样了一番,说,还来。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再也再也不来了。
外婆果然从树上给我摘了很多苹果,装在一个布口袋里。我兴致勃勃地把沉甸甸的一口袋苹果扛在肩上,和母亲一起离开了外婆家。她一直送我们到了村外的柏树岗,母亲跟她说回去吧回去吧,她才不往前走。回头看时,她还在手搭凉棚朝我们张望。
我忽然心生愧疚。然而,我已经别无选择了。
回家后的第二天下午,父亲带我去学校报名。
路过四丫家的院子,四丫正坐在拐角处的一块青石上。我还没有来得及把苹果给她送去呢。实际上也是,我不那么积极和四丫分享我的劳动果实了。那些苹果被背回家后就显得弥足珍贵,我开始小气了起来。
四丫看见我,好像也有一种很疏远的感觉。
去报名啦,四丫!父亲对四丫说。
我妈说今年先不上学,要我在家看我弟。四丫恹恹地回答。
前一天晚上,我隐约听大人说四丫家抱养了一个男孩,原来这是真的。四丫不理我,却是这个缘故。
我跟在父亲身后,默不作声地从四丫身边走过去了。好像我们真的不认识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是我很对不起四丫。
看弟弟的事会比上学更重要吗?这个问题纠缠了我一路。四丫的妈妈肯定是这样想的,但四丫会怎么想呢?为什么她有了弟弟,就跟我生疏了呢?
这个问题我没能想多久。因为我上学后,我和四丫就形同陌路了。第二年四丫上学,但已经比我低了一个年级。这种差异导致我们之间,不会再有往日的默契了。一种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怎么还能去想呢?
这一年夏秋交际的时节,雨水多得使地下水位上升,屋子正中的砖被父亲掀起了一块儿,从那里就有水冒上来。就在这个季节,我背着母亲给我缝制的新书包上小学了。但放学后,我仍然像入学前一样漫山遍野地找酸枣。
有一天晚上,当我准备写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时,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书包了。天已经黑了,电灯还没有打开,我里里外外地在各个落满阴影的角落悄悄地找我的书包。
我不敢开灯,因为我不敢让他们发现我在找东西。若母亲问我找什么,我能如实相告吗?这真是一件丢脸的事,上学刚几天就把书包弄丢了。那里面还有一本刚发的语文书和一个新的文具盒。我不知道她会如何呵斥我。
我这样在屋子里没头苍蝇一样绝望地乱转,一脚踩进了屋中央那个水坑里。祖母啪地打开了屋中央的灯,看见我一脸泪光地站在灯光里。我如实禀告了一切。
母亲并没有责怪我。她问我白天都到过什么地方去摘酸枣,我一一告诉她。
我现在带你去找。母亲说,拿了手电筒,牵着我的手出了门。
在夜里再来到我白天撒丫子跑过的山坡,感觉真是不同。母亲的手电筒只在面前打出一个不大的光圈,其余则是包围着我们的山野的黑暗和唧唧的虫鸣。我们在毛茸茸的小路上走着,挨个去找我傍晚去过的那些地方。酸枣树们还站在原地,母亲用手电筒扫了一下,问我是不是这里。我说是,但旁边的空地上并没有我的花书包。
这样我们一直走到了那座碎石的小山丘,母亲在小山丘上停下来,熄灭手电筒,坐在了一块石头上。
我在她身旁也坐了下来。越过脚下黝黑而浓密的树影,远处那条公路上有闪烁的车灯在跑,一会儿又没入了山坡的背面。
母亲开口了,她平等而诚挚的语气不像是在对我说话,这样的语气一下子就让我明白了她想表达的一切。她说到了我们的贫穷,和我需要为此而付出的努力。她说,我们无法帮助你。
我望着黑暗中山坡起伏的轮廓,隐约能感到她所说的未来就在其中,空阔就像不存在。它真的会到来,我真的会长大吗?那时候的我和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一位村民将我的书包送回来了。当我背着失而复得的书包又去上学时,心里已经比镜子还要明亮:我上学这件事,说到底只是我自己的事。
在我6岁,也许是更小的时候,村里来了一支地质勘探队。
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多陌生人。多是年轻的男女,有的还带着小孩。他们来自某个我不知道的大城市,操着与我们不一样的口音,有一种很神秘的味道。在村子外面的一块空地上,他们搭起了房子。那房子是铁皮上了蓝色的油漆。他们就住在这种很耀眼的蓝色的房子里。
这以后,我就能常常在路上遇到这些陌生人。不过我一般都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继续走自己的路。只有当走过去的时候,我才回头打量他们。他们走路时一般都挺着脊背,脚步轻盈。不像是我见惯的那些大人,即使空着手走路,也像肩头驮着一袋麦子。
倘若碰巧那个人向我询问点当地的什么,我的脑袋立刻就变成了一个马蜂窝,轰的一声,马蜂都飞出去了。我默不作声地垂头站在原地,听那人很奇怪的口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家有鸡蛋吗?”他们问的通常都是这一个问题。
我点点头,尽量不用嘴说话。
“带我去你家买鸡蛋吧。你住得远吗?”那人连着问了两个问题。
我只好先点点头,再摇摇头。
我的祖母喂着14只下蛋的母鸡。除了每天中午我们一家人吃掉两个外,余下的都被她私自窝藏起来。那是在通向阁楼的楼梯下面,有一张废弃的案板。案板的下面放着那只油亮乌黑的坛子。坛子口被一只白磁碟盖着,那里面就放着祖母的那些心肝宝贝。她每天派一个孩子去鸡窝里捡鸡蛋。一个孩子能独立完成捡鸡蛋的任务,是他长大成人的标志。
不要笑。捡鸡蛋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一般而言,那不是一件特别好的差事。有时候鸡蛋很不干净,白白的蛋壳上会粘一些鸡屎。有时是一些血迹。这是比鸡屎更令人难堪的事。你会禁不住想到,为了把这只倒霉的蛋生下来。一只母鸡的屁股被撑破了。怎么把这些脏兮兮的鸡蛋用手拿回去交差,永远是一个难题。
不过,这难不倒我。这是一件怪事,当我开始意识到“世界上有一个自己”这码事的时候,我也同时发现自己的聪明既不多也不少,正好够用。我去梧桐树下捡来落叶,那些完整没有瑕疵的是首选。我先用一片叶子罩在一枚鸡蛋上面,然后再把它捏起来。再用另外的树叶,把上面的鸡屎统统擦掉。当然,不会完全擦干净。
等我去交差的时候,祖母照例会说:鸡蛋太脏啦,小二,再用水洗洗吧。
这就是我更不情愿的事了。把鸡蛋放在水盆里,一个一个用手把它们的污迹抹掉。那一种鸡屎和水混合起来的气味,令人作呕。但我不会拒绝祖母的吩咐。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大人们能做到的事情,我都认为自己没有理由拒绝。如果我不洗鸡蛋,祖母一样会去洗。但为什么她能洗,我却不能呢?
我屏住呼吸,把鸡蛋一个一个放到铝盆里,再挨个儿过水。用的是我家刷鞋用的毛快掉光的刷子,而不是我害怕被污染到的小手。面目一新的鸡蛋,一字排开,晾在青石板上。水渍完全不见之后,祖母再次吩咐我把它们收起来,收到坛子里去。这一回的心情会完全不同。滑溜溜的鸡蛋握在手心,感到它的脆弱和珍贵的完整。
我把那个(总有一个)买鸡蛋的陌生人带到院门口,抢先跑回屋里去报告祖母:有人来买鸡蛋了!
其实我并不知道祖母是不是想卖她的鸡蛋。也许她今天并不想卖,也许她不想卖给这个人。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这时除了一件事之外,祖母都会很快停下手里的活计,跟我一起去见那个买鸡蛋的人。
这件事就是抽烟斗。如果她刚抽了一袋烟,我就得等她再抽完一袋。如果是刚好两袋都抽完了,她也会不慌不忙地将烟丝磕掉,把烟斗收到碗橱下面的角落里放好。背着家人尤其是我的母亲抽烟,一直是祖母的秘密活动。
“走,去看看!”祖母牵着我的手往外走。我顿时没有了方才的羞怯,底气十足。
那个买鸡蛋的人已经到了院子中央,站在那里张望我们的苹果树。那上面挂满了半大不小的青苹果。这让我有些不满。
“你家有鸡蛋卖?”他先开口,仍旧是那种侉侉的口音。他的这种口音让我刚刚鼓起的勇气,忽然失去了一半。
“你出啥价?”我的祖母不慌不忙,反问来人。
祖母的从容不迫让我暗自欣慰,一直留在旁边听他们讨价还价。我注意到那陌生人经常说着话就笑起来。他为什么要这么经常地发笑,好像有什么非常可笑的事一样。我不知道。
终于,那只放鸡蛋的坛子被祖母搬到了院子里。太阳照在它乌黑的背脊上,薄薄的一层尘埃。祖母探手进去:“小二,去拿秤来!”
我转身跑回屋里拿秤。
祖母一五一十地把鸡蛋放到秤盘里,放得满满的,最后几颗几乎是磊上去的。我发现那些鸡蛋堆在一起时,蛋壳看上去像是透明的。
祖母提起了秤杆。没有比这更令我自豪的事了。她一边慢慢移着秤砣,让秤杆的小头始终保持高高翘起,一边指着秤杆上那一排小星星给买者看。“只多不少,一斤八两。”说着,祖母把秤盘小心地放下。买者又一次笑起来,好像什么也不计较。
接着他们开始算账。
这一番对话是我完全听不懂的。他们互相对望着,一来二去,好像在谈论着头顶空气中的一个什么。但就我所见,那里什么也没有。是吧,对吧,没错吧?祖母说。与买者相比,她算得虽然慢些,显然并非一点也不在行。
买鸡蛋的人走了。不知道他付给了祖母多少钱,我也没有问祖母。这是小孩子管不着的事。祖母一手拎起那只坛子,现在它空空如也,又要回到那间小黑屋子老实蹲着了。祖母很快就去忙别的事,像是根本没有卖鸡蛋这回事一样。
可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总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那是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当又在某个地方遇到一个陌生人,我就想,这是我们上次卖给他鸡蛋的那个人吗?如果他上来给我打招呼,我该怎么办?回答他吗?
但他好像完全不认识我了。除非他的鸡蛋吃完了,才会像我们初次见面一样问我:
“小孩,你家有鸡蛋吗?”
令我不明白的是,这些外来者为什么要吃那么多的鸡蛋。我总是能遇到那些在村子里转悠着询问谁家有鸡蛋的人。
这让我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有一天午饭,我对祖母说:我不吃鸡蛋。然后把碗里的鸡蛋统统夹了出来。不过,你想想看,两颗鸡蛋分散在一家六口人的碗里,每个人的碗里会有多少呢?
祖母非常惊讶我忽然生出来的怪癖:昨天还吃得好好的,今天是怎么了?
我说,我不喜欢吃鸡蛋。
这是一个决定。就算我本来也不大喜欢鸡蛋这种食物,但也谈不上厌恶。在我们这样几乎完全素食的家庭,鸡蛋是营养的标志。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我很坚决。不吃鸡蛋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呢?顶多导致营养匮乏而长不大吧。可长大又有什么好处呢?再说,这个推论一点也不成立。我不会长不大的,只是慢一点罢了。
令我自己也惊讶的是,从那一天午饭起,我果真成了一个吃不下鸡蛋的人。好像我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样。每当去亲戚家做客,他们给我鸡蛋吃我又由于羞怯只能强行吞咽时,都感到嗓子痒痒的。它拒绝运输它们到我的胃里。这种生理反应让我也糊涂了:也许我真的天生就和鸡蛋有些不对劲吧。
只要祖母在场,我就能免于这样的窘迫。她会对我的姑妈或某一个远房亲戚宣布:小二这孩子不吃鸡蛋。于是更多的人了解了我的奇怪习性。
难道这是我的诡计吗,以此来引起大人们的关注?
如果真是这样,我该是多么早就掌握了这种技巧:通过一种自弃来获取别人的关心。祖母就常常对人说:这孩子,从小就不吃鸡蛋。她说这话时,谁都能听出来她满心的爱怜。尤其是我。每次听到这句话,都觉着落入了一片柔情之中。
但这并非是我刻意为之的诡计。它甚至还是真诚的。尤其是在鸡蛋被省下来卖钱的那些年头,我一直觉得我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我得到祖母格外的怜爱,这在我们家里并不是一个秘密。没有人觉得祖母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但也许是,没有人去特别地琢磨这件事。除了我。
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三个女孩中的一个,并且既不是最大的一个,也不是最小的,为什么我却得到她更多的宠爱?
有一次,我们都很想吃祖母在集市上买回来的橘子。那些橘子迟早都是我们的,但我们等不及祖母一个一个分到我们手上了。
姐姐说,你去问她要吧。
为什么叫我去?我明知故问,不愿意承认什么。
她最喜欢你呀。姐姐说。姐姐当然什么都知道。
我拒绝了姐姐的提议。
如果我去了,就等于公然承认了她的说法。这样也许我们能吃上橘子,但我们的心里都不会好受。姐姐的心和我的心。
祖母的不公正的爱,是我一直羞于承认的尴尬事。但能向“爱”这样纯然自发的情感要求一种公正吗?我不知道。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曾滥用她的爱去任性行事,却没有觉察,我的毫不领情其实也是最任性的一种。
在我没有被这个难题困扰之前,也就是我更小一些的时候,我们相处得很好。我不挑食,不淘气,能帮她干很多零活儿。
她说,小二,鸡没食了!我就跑去喂鸡。
她说,小二,给我把小板凳拿来!我就跑去把那张竹制的小板凳塞到屁股地下。
她说,小二,没事了,去外头耍吧!
我就找到我的荆条编的小篮子,对她说:我找四丫捡煤核去啦!
出了院子,还听到她在屋里喊:不要跑太远了,晌午早回来!
乌村是个很小的依山而建的村子。四丫就住在我家的下面。我们两家的房子都是两层的石头老房,因此她家的阁楼正好和我家的院子齐平。只要下一个过道,就到了四丫的院门口。她家院墙上的瓷盆里养着一些很少见的花。有一种长着扁扁的叶子,整个看上去都像是被压扁了一样。
四丫拎着一个和我一样的荆条篮子出来了。我听见她奶奶也在对她说,跟谁一起去呀?晌午早回来啊!四丫不耐烦地一边跟我往外走一边喊: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
一条柏油路从乌村的正中穿过,小小的乌村被它一分为二。这条路一直向北,翻过很多险峻的盘山路,能到达另外一个省份。那里的人说着和我们不一样的侉话。向南则一路下坡,能依次到达我们的乡公社,县城,最远的地方是省城。一个我听到它的名字都肃然起敬的大都会。其实我只有一次想象过它。
在我们同村的一个伙伴中,有一个女孩的外婆家在省城。她每年过年都要去那里给她的姥姥拜年。每当她说起这件不同凡响的事,我都觉得她举手投足,真的和我很不一样。她把她的外婆叫做姥姥,而我则叫外婆叫婆婆。我不但每年要去给外婆拜年,还得常常留在那里,替她看果树,陪她去地里拔草。让我痛苦的是,外婆家没有电,而我非常怕黑。
尽管外婆家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诱惑——那儿简直就是一个百果园——但我更喜欢乌村。乌村的人我都认识,他们也都认识我。没有人盯着我猜测,这是谁家的小孩;或者是评头论足地说我长得和母亲如何相像。这让我有一种自由的感觉,好像这里是我的国土。
我和四丫沿着柏油路的右侧一直往前走,出了村子。
在这条公路上,每天固定地跑着一些运输煤炭的卡车。我们此番出来就是为了捡从那些大卡车上落下来的滚在路边沟渠里的小煤核儿。这几乎成了我们一段时间内的主要工作。只要向大人说出去捡煤核了,一准能得到他们的应允。
这是一个春天的上午。路边的加拿大杨不久前刚刚抽出的新叶,在阳光的照射下透明了一般。这些新鲜的树枝,既可以折下来编成帽子戴在头上,等那些叶子长得更大一些,还可以串成毽子来玩。此时洋槐花还没有开放,但空气中已经溢满了新鲜草木的香甜气息。
我和四丫埋着头,专注于马路一侧用来排水的沟渠。那里面长着去年残留的蒿草和今年刚刚冒出来的青草,散落着方便面的包装袋,纸烟盒,碎布等等。都蒙上了灰黑的煤尘。通常情况下,间隔不了多远,就会有乌黑闪亮的小煤块,完全是新鲜的模样。
看到煤块,我们两个人都会很惊喜,但却并不争抢。我们之间的默契,就像是其中有一种规则,我们都在心照不宣地遵守。就像那规则根本不存在。这让我们篮子里的煤块,总是能保持着均衡。
偶然的情况下,从一辆卡车上落下来一大块煤炭,碎裂在柏油路面上。我们就跑到马路的中央去。一边注意两面有没有车子开过来,一面尽快地把大大小小的煤块拾到篮子里去。我们的胆子很小,远远地听到有汽车的响声,就拎起篮子逃到路边,并把篮子藏在沟渠里面。我们不想让那些开着大卡车呼啸而过的司机发现我们在干什么。
捡煤核到底是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我们谁都说不清楚。但已经感觉到了。当回到家里把它们交给祖母,我们得到的夸奖,已不再像从前那样有吸引力。我和四丫越来越不主动了。
终于,有人替我们终结了这项活动。
那是天气刚刚热起来的时候,一个傍晚,我和四丫拎了篮子一起出了村子。我们顺着马路走到一个很远的大拐弯,仍就一无所获。原来最近村里的一个老太婆也在捡煤核,她每天早晚都要捡一次,比我们勤快认真多了。
四丫愤愤不平,嚷嚷着第二天也要早起。我表示同意。
第二天,我们都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只好改在吃过午饭一起去。
我们又提着空篮子走到了大拐弯。再往前走就是乡公社了,我们俩谁都没有单独去过那里。于是提着空篮子往回返。
远远地,在强烈的日光照耀下,地址勘探队的一排蓝房子,耀眼得像是燃烧起来了一样,掩映在茂密的灌木丛中。似乎那里面住着的,是一群童话中的拇指小人儿。
我和四丫心里都有些惊愕。不用再多说什么,我们两个直奔那些蓝房子而去。
无论那些蓝房子多么神奇,都无法使我和四丫忘掉手里的空篮子。当我们发现蓝房子附近的垃圾堆里有很多没有燃烧不充分的煤炭时,我们两个交换了一下眼色,彼此心领神会。
多数蓝房子里的人都在睡午觉。一种午后的静谧笼罩着这里的每一样事物。一只野猫看了我和四丫一眼,昏头昏脑地过去了。我怀疑它走着走着会一头栽倒在地上,呼呼地睡过去。这里的一切都太瞌睡了。
只有我和四丫,清醒得像午夜的老鼠。我们蹑手蹑脚地靠近位于一扇后窗下的垃圾堆。那里的煤核好像根本没有燃烧过。想必这家的女主人还是个炉灶上的生手,让她家的火炉吃下去的煤又照原样拉出来了。
正好是背阴的地方。和垃圾混合在一起的炉灰散发着一种潮湿难闻的气味。我和四丫抑制着内心的激动,抓紧时间完成我们的工作。从那扇窗户,飘出来收音机的声音,已经停播了,只有丝啦丝啦的空白的噪声。
我们是不是小偷?我没有想过。但我们就像小偷一样害怕被这家的主人发现。
我和四丫猫着腰,拎着我们半满的篮子,绕到灌木丛的后面,准备从那里再绕到回家的路上。
我们被叫住了。
那个声音让我的脑袋一瞬间变成了马蜂窝。四丫也被吓住了。
出现在蓝房子门口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显然没有睡午觉,一副很精神的样子。白白的衬衫,长裤。手里端着一个水杯。
干什么呢,小孩?他问,讲的是普通话。
我和四丫都没有说话。既不回答,也不打算逃跑。没有什么可逃的。我们可以把篮子里的东西都还给他们,如果他要的话。
见我们不做声,他忽然变了脸色,说道:把你们的篮子都给我!
四丫快哭了,站在原地。我从她手里把篮子拿过来,连同我的,一起交到他手上。仍旧没有跟他说话。
你们在这里等着!他说,提了我们的篮子转身回房子里去了。那两只荆条编成的小篮子在他的手上,就像是玩具一样。
我恨恨地想,真不该到这里来,这半天我们真是白白辛苦了。
我回头看四丫,她也正看着我,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脸上擦上了一抹煤灰。从我这个方向,也就是蓝房子的方向看过去,我第一次发现四丫是一个很土气的小丫头。
我又回过头顺着门往蓝房子里张望。外面光线太强烈了,里面黑乎乎的,看得不大清楚。有一台电扇,一张躺椅,躺椅上散落着一本书。地上有暖水瓶,脸盆,一个香皂盒。没有看到收音机。
那个人闪现在门框里,一左一右,提着我和四丫的篮子。
快回家吧!中午这么热!
他一边说,一边把篮子递给我,那里面装满了乌黑崭新的煤块。
我接过篮子,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他用两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冲我一笑,然后直起身来,冲着四丫说:
你们快回去吧!天太热了!
于是,我和四丫拎着各自的篮子,垂头丧气地回家去了。天气果然很热,蝉在树荫里扯着嗓子,太阳烧烤过的灌木丛的气息随着热空气一阵一阵扑在脸上。
我和四丫再也没有去捡过煤核,更加羞于谈及此事。这个夏天一过,我就上小学了。我再也没有拎过那只荆条编的小篮子。也再没有到过蓝房子那里去。我想他们,肯定是所有住在蓝房子里的人,都知道了令我羞耻的那一件事。
对于死亡,我的惶惑大于悲伤。一种有口难言之感。日常的言辞,一从口出,但觉轻薄。无论怎么说,都无法稍微改变这一现实:他死了,我活着。活得很偶然,或者苟且。
你能把自己和灾难中的死者分得那么清楚吗?为什么死去的不该是你?你恰巧躲开了,但也有可能你恰巧没躲开。承认这一点的话,你就得承认,他也是在为你而死。如果你认为那个偶然的遭遇只能是他的,那么你为死者的悲伤该多么虚伪!这悲伤的背后难道没有一丝丝侥幸的自得?一种生者的自以为是?为他洒下眼泪,同情他悲悯他,难道不更像是生者表演给生者看的戏剧?对于死者又有何意味呢?
是生者更需要这样的痛哭流涕来证实自己。终于有这样的时刻,自己卑微的心灵能与人类伟大的情感汇为一体了。共同的,集体的。在巨大的悲伤的幻觉中,每个人都感到自己被波涛汹涌的洪流携裹、紧紧地包围,成了不可或缺的一分子。多么伟大的情感,和幻觉。你能坦诚地问一下自己,你究竟有多少真实的悲伤,它能持续多久吗,会不会还比不上你手上小刀的划痕?如果你仅仅只是为他人悲悼,那你不过是一个路过的看客。
为什么每天都有人死去,我们却不觉着悲伤?从前我们看到间或传来的一个一个死者的消息,莫不是一带而过,难道它没有真的发生吗?难道一个人的死亡,与一万个人的死亡相比,就不是死亡吗?究竟是什么震动了你?是那个庞大的死者的数字,还是死亡本身?还是只有当死亡以这样庞大的数字显现时,才撼动了你其实很漠然很麻木的心灵?在这么多的死面前,你终于恢复了知觉,认识到自己拥有的,其实是有死的生命。这认识,你不认为是来得太晚了吗?
还有那些自杀者。我们的悲伤所从何来呢?死已使死者与我们迥然不同,他创造了一个谜题将自己包裹起来。我们的一切猜测、谈论都无法抵达这个谜题的中心。但有一点却是肯定,他弃绝了生,必是因为生而不得。生而不得,生而不自由。如若这种不自由也囚禁着你我,为何我们却选择了做一个囚徒?或者,我们是不是失魂落魄地做着它的囚徒?如若那一种脆弱、无力承担生之重负的秉性是他的命运,为何这种命运没有落在你的头上?你凭什么拥有更多的幸运?
每次遭遇关于死亡的事件或话题,我都觉着很没有话说。这是我们唯一无法身体力行的事。我们无法替代那些死者使他们重生,无法使那些伤残的人们恢复健康,使他们的家园完整如昨。我们能做得,相对于他们所失去的,几近于无。然而我们如此高调。也许这是这个媒体时代的特征。每一个人都需要有爱心,每一个人都需要别人的爱心。更重要的是,每一个人都需要别人知道自己有爱心。然而,当一个人知道他活在那么多人的爱心或同情之中,他会幸福吗?他的不幸将被一再夸大,并将在众人的目光中永不逝去。他不会再有自由。
对于众多的人,记住的只是死难者的数字,悲伤的情绪也会渐渐退去,那因悲伤而膨胀起来的辽阔的博爱的心胸,又恢复了往日的狭窄逼仄。对于碌碌的人群,再大的灾难都不过是流星划过夜空,暂时夺人眼目。刹那的感动,来得快也去得快。贪官仍旧是贪官,盗贼仍旧是盗贼。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而最珍贵的东西,人们却会急急地要抛掉它。那便是记忆。要记住的是灾难的降临,而非我们战胜灾难的雄心。后者会让我们再次忘记命运的可畏,忘记生应当谦逊,满怀虔敬。因为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不能改变我们的生死,只掌握在造物的指尖。这是一堂关于死亡的教育课程,如果生者不能获得启示,那么悲伤和沉痛都显得多么多余。
而我总有一种感觉,那些死者并没有真的死去。因为只要我们自己活着,死对于我们就不是一种真实。死者的气息一直都在记忆中。记忆,也许是我们在世界上唯一珍贵且属于自己的财富。我们能记住一个陌生人的死,却记不住他的脸;而我们能回忆起邻人说话时粗哑的嗓音,很多年后仿佛他还住在你的隔壁。真实的悲伤产生于记忆与现实交叠时的空旷:他不在了,他曾经在过。如果我们没有感知过一个人的生,他的死,我们感知起来至少会很浅薄,很容易忘却,和很容易落入自我感动。自我感动的人,几乎都是自愿地交出自己的判断力的。
我向来不愿意把人心往坏里揣测。这一回破例。因为人们的悲伤中,似乎有一种狂热。
莫拉维·贾拉鲁丁·鲁米(1207-?)
--------------------------------------------------------------------------------
就这样
如果有人问你
我们所有的性欲
都被完全满足
那会怎样?
你就抬起你的脸
然后说
就这样
当有人谈论夜空的美妙
你就爬上屋顶舞蹈
然后说
就这样?
如果有人想要知道什么是“灵魂”
或者“神的芬芳”有何含义
将你的头靠近他或她
让你的脸贴得很近
就这样
当有人引用古诗的意境:
浮云渐渐遮住月亮
你就一节一节缓缓解开
你的长袍
就这样?
如果有人怀疑耶稣如何让死人复活
不要尝试解释神迹
你就亲吻我的双唇
就这样,就这样
如果有人问
“为爱而死”是什么意思
你就指指这里
如果有人问我有多高
你要皱起眉头
用你的手指丈量
你额头皱纹的间距
这么高
灵魂有时离开身体
然后返回
如果有人不信
你就回到我的房间
就这样
我是灵魂居住的天空
凝视这越来越深的湛蓝
这时,微风在述说一个秘密
就这样
当有人问有什么事要做
你就点亮他手中的蜡烛
就这样
约瑟的香味如何被雅各闻到?
呼——*
雅各如何复明?
呼——
一阵风儿扫净眼睛
就这样
当沙姆士**从大不里士回来
他就会把头靠在门边
把我们吓一跳
就这样
*Huuuu:在阿拉伯语中,代名词“呼”指代真主。
**大不里士的沙姆士(Shams of Tabriz):是一个苦修僧人,鲁米的老师、挚友。鲁米从他那里学会了直接体验真主,并成为神秘主义诗人。大不里士:伊朗西北部城市;沙姆士:在波斯语中是太阳的意思。故诗中的“大不里士的太阳”有双重含义。
--------------------------------------------------------------------------------
那些感觉不到这爱的人
那些感觉不到这爱的人
要拉动他们就像拉动河流
那些无法畅饮黎明
犹如一杯春泉的人
那些无法品味夕阳
犹如丰盛晚宴的人
那些不想改变的人
让他们睡吧
这爱超出神学研究、
古老的骗术和伪善
如果你想如此提高你的学识
继续睡吧
我心中早已放弃
我早已将衣料撕得粉碎
远远抛开
如果你还没有完全赤裸
那就用你美丽言辞的衣袍
包裹你自己
然后去睡吧
--------------------------------------------------------------------------------
来,让我们谈谈我们的灵魂
来,让我们谈谈
我们的灵魂
让我们甚至躲开
自己的耳目
就像玫瑰花园一样
永远展露微笑
就像幻想一样
永远无声地言说
就像精神一样<